昨夕今朝

为韩叶打call!!!

【EC】Over the clouds

存个档

我去年到底是怎么写出这种东西的【一脸懵逼.jpg】



Chapter 1

 

远处传来隆隆的沉闷雷声,还有山毛榉被狂风刮过发出的萧瑟声响,紧接着的是豪雨怒泻而下的水声。Charles听见这久违的声音,手中的笔稍顿一下。最终他又将笔放下,空出的左手揉了揉酸痛的右手腕。这样阴云密布的天气已经持续很久了,室内潮热的空气让人倍感压抑不适,暴风雨的来临虽也带给人们不便,但此刻却是人们最为盼望的东西。毕竟,他们已经在这沉重的空气下待得太久了。

 

Charles在心中默默估计着时间,现在已经很晚了。摇曳的黯淡烛光让他的眼睛疲惫不已,书卷上因年代而略显模糊的字迹因此更显得不易辨认。Charles看了眼还剩大半本的厚书,终于决定向身体的疲累投降。他吹熄蜡烛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室内登时昏暗一片。

 

“地狱中最炽热之处,是留给那些在出现严重的道德危机时,仍蓄意保持中立的人。——对吧?”

 

Charles被这声音吓了一跳,望向声音的来处,正巧看见天边划过一道明亮的闪电,以及在那亮光下蹲在窗台上的年轻人。

 

“天啊。”他急匆匆地走向窗台,当他的手抓住年轻人被亚麻衣料覆盖的臂膊时,他被掌心下冰凉透湿的触感吓了一跳,“看看你,Erik,竟然被雨淋得这样湿。”在风雨模糊的混杂声中,他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。

 

“嘘,Charles,你这样响的声音会将整个学校都从睡梦中惊醒的。”年轻人有些好笑地看了一眼正在紧张倾听四周动静的Charles,“我以为这都是有人沉浸于书本之中而遗忘周遭的结果。我想我的背部是全身上下湿得最厉害的的地方。”

 

Charles被他说得大笑起来,伸手将他从窗台上拉下来,“我的朋友,在这之前你最好先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全身湿透地站在了我的房间里,而且是在宵禁之后。”

 

“要是你像我一样在暴风雨的夜里翻墙爬到另一个人的窗台上,却全身干爽不带一点水迹,那才叫人惊奇呢。”

 

“我确得承认敢于夜半时分翻过半个修道院的勇士令人钦佩,但是我勇敢的骑士,你为什么要在半夜里翻墙过来呢?这可是三楼,没有月光的日子里外面那么暗,墙壁在下雨的夜里又是那么滑,你会摔断脖子的。”

 

“哦,得了吧Charles,你知道我不会的,我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会被淋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”Erik咧嘴笑了起来,显然他对Charles的话不以为意,站直身体后只是抖了抖身上可能存在的水珠,尽管实际上这动作并不能起任何作用。

 

狂啸的风从窗外刮了进来,吹得浑身湿透的Erik打了个小小的喷嚏。下雨之后凉意瞬间起来,遍布这狭小的房间。Charles将对方从窗边拉至避风的床边,转身在柜子里翻翻找找,对他背后的Erik轻声说:“你最好还是把衣服换下来,得了风寒就不妙了。”

 

干净的亚麻布和衣物很快就被找到了,他正想把它们递给Erik,没想到却看到Erik正在脱下他身上透湿的衣衫。不,并不是没想到,这本就该在他的料想之内。他们曾无数次地像这样互相注视着对方褪去衣衫,从未感到分毫尴尬。而现今这陌生的情感席卷他的全身,速度之快令他措手不及,一时之间他只能呆立在原地,连如何移开目光都已忘却。

 

外面的风声雨声都在逐渐平息,早已陷入睡梦之中的修道院寂静无声,一切似乎都静止下来。凭着外面那点黯淡的光线,他竟也能清晰地看见那具瘦长身躯上均匀结实的肌肉,柔软的皮肤和其上的毛发。有一滴水珠从他的脸侧滑下,一直到锁骨处的凹陷。Charles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那滴滑落的水珠巡视过胸膛,到小腹,一直到它隐入腹股沟上方深色的毛发中。他甚至还能看见那处肌肉的线条轻微跳动了一下。

 

“Charles?”

 

那声音让他惊醒过来,他这才发现方才自己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看了许久。他稳住心神,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嘴唇,将手上的东西递给Erik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去。他刚才在不知不觉中闯入了一个非常私人的领地,尽管他知道Erik并不会介意,但他良好的教养促使他避免再深入一步的窥探。

 

他背对着Erik,耐心地等待他换上衣物。在等待过程的无聊中,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,“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读阿利盖利·但丁的?你不可能借着烛光在那么远的地方看见比指甲盖还小的字。”

 

“我就是知道。”即使是背着身,Charles也能想象出挚友此刻嘴角微弯的样子,逗他时一定会流露出的表情,不过他确实很喜欢逗自己就是了。在这种时候他的同学们大都无法听懂他们为何而笑,而这让两人笑得更开心。Erik和他的关系是特殊的,独一无二的。他们二人共享这种亲密无间的感受,心中感到温暖和踏实。

 

“那么,我的朋友,你猜猜我最喜欢那句?”

 

“道德可以弥补知识的不足,知识无法填补道德的空白。”

 

Charles微笑道:“错得太离谱了,是‘战争,可怕的战争(Bella, horidabella)’。”

 

这次Erik真被他给逗得大笑出声,“我以为你不读异教史诗的,Charles。”

 

“那可说不准,再者,维吉尔太迷人了。”

 

“包括他钟情于男子的部分也是?”

 

Charles心里猛地一跳,突然很明白自己其实说不出什么话了,就好像苦心掩藏许久的惊天秘密被识破一样,然而根本就没有那种秘密。这静默的场面很罕见,即使是在和Erik的对话之中。他过了一会才尴尬地轻咳一声,“他和他的诗歌一样是我的导师。”

 

这回答糟糕透顶,幸而Erik没有再追问下去,这让他松了口气。其实他从很早以前就发现了,Erik对天主的信仰并非全然忠诚,事实上二人都是,只是Erik的倾向相较他而言有时候会更激进一点。这也许是吸引他们走到一起的重要原因,而且是个真正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
 

Charles一直盯着石壁上的一个缺口,耐心地等待着,期间还不停地在两腿中变换身体的重心。他听见背后窸窸窣窣的声响已经消失很久了,但Erik始终没有让他转身。他本不想催促,奈何身体的疲累强迫他发出了询问:“Erik,你结束了吗?”

 

闷闷的一声传来,“好了。”

 

Charles转过身,不料自己陷入了一个带着凉意的拥抱里。在夜晚的低温下,不知为何竟让他有些发抖。

 

“这里冷得就像地窖。”

 

“我知道。”Charles叹了口气,拍拍Erik的背,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,“可是现在还没到冬天,学校连枯柴都不愿让我们存放在房间里。再者,我也没想到会有一个傻瓜在这样凄风苦雨的夜晚里,浑身湿透地站在我的房间里。”

 

修道院,准确地说是修道院中的学生宿舍,一向艰苦朴素,这从Charles的房间就能看出来。这里只有一张简陋的床和书桌,一个几乎不会使用的石头垒的壁炉,墙上钉着的一个木制苦像十字架,还有Charles自带的小箱子,里面有些衣物和书,除此之外房间里别无他物。

 

Erik把他带到床上,用被子紧紧裹住他们两个,这样顿时温暖了许多。现在一定很晚了,Charles心想,一边让那温暖的热度领他陷入昏昏欲睡的状态。是太温暖了,他几乎立刻就能睡过去,但是他目前还不能。Erik今晚突兀的到访并非他的一时兴起,他知道的。他好不容易才含糊地问了一句,“你过来想干什么?”

 

Erik在他耳边低语,“我只是想过来看看你。”

 

“严肃点,我知道想对我说些什么。”

 

Erik的声音低沉而轻柔,Charles很久以后才意识到,那声音里还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犹豫,“我只是想看看你。”

 

他想要追问,他想过的。但沉重的疲惫感带着他坠落,坠落到比地面更低的地方,在那之前,他似乎感到Erik的拥抱更紧了一点。温暖,而且沉重。Charles又在模糊中觉得,那没有关系,他们还有明天。

 

然而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,Charles并未意识到这会是他学生时代见到Erik的最后一次。

 

Chapter 2

 

十一年后。

 

栖落的老鹰被Erik的动作惊起,他站在圣乔治教堂的十字架上俯视整个城市,将城市的全局尽收眼底。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波西米亚,但他觉得这里和他求学时期所在的城市并无过大差异——建筑布局错落有致,主要街道因人声而喧嚷,四处可见激昂讨论的学者和演说家,但仍保有冷清的角落。

 

看见不远处那座城堡时,他因热烈的阳光微眯起眼,包括这点也是。选帝侯奢靡的城堡掩映在茂密的树木之中,红砖白瓦在绿色的衬托下更显鲜艳,彩色玻璃因光照反射出斑斓的光,华美得令人屏息。美丽和丑恶总是如影随形,这城堡的每一片砖瓦下,都流着民众的汗和血。以信仰之名,堆砌享乐。

 

先前的动荡还未平息,圣殿骑士团又开始蠢蠢欲动,妄图再次实施以前那从未成功过的洗脑计划。刺客组织正是为了对抗他们而存在。这次导师给Erik的目标是波西米亚国王乌拉斯洛二世,八个圣殿骑士之一。在他的软弱统治之下,贵族篡权,波西米亚民不聊生,可他的骄奢却从未收敛,还妄图通过圣物控制民众,以维持他的荒淫生活。

 

随着一声划破长空的鹰啸,Erik从那高处纵身一跃,落入了空中。他能清晰地感到阳光高温的炙烤,耳边呼呼的风声,和那种坠落时不受控制的无力感。Erik闭上眼睛,这都没有关系,他有指路的人,信仰引领他走向重生。

 

最终,他重重地摔落在柔软的干草垛上,毫发无损。Erik很快地从中跳了出去,抖落衣物上残留的草屑。他穿着学者们常见的黑色长袍,兜帽掩住了他的面庞,旁人只能看见一片阴影。他身躯修长,脚步轻捷,浑身散发出一种年轻的活力,看来与那些正在激烈辩论的学者们相差无几。他熟练地穿梭于人群之中,走向了人声鼎沸的中心市场。

 

他先前已去过联络点,波西米亚的负责人坐在柜台之后接待他。负责人的态度不可谓不恭敬,甚至还有些讨好的意味在里面,Erik对此早已司空见惯。他作为导师最为器重和信赖的弟子,组织中的人都对他充满了尊敬之意。负责人听闻他此行的目的之后,让他先前往中心市场寻找一个名为Markus Bohm的采货商,或许能在那里获得些许情报。

 

尽管有层层叠叠的人浪遮掩,Erik还是一眼就认出了MarkusBohm,他像大多数斯拉夫人一样拥有稍宽的颅骨,但真正将他与身边人分开的是他脸上一道引人注目的刀疤,长长地划过右脸颊,显得他十分凶悍狰狞。Erik找了条长椅坐下来,借着旁人的掩护低下头,偷听Bohm和同伴的对话。

 

“……要我说,Salvadore伯爵真他妈傻。他前天才下令今晚举行宴会,而圣血节即将到来,采买的价格是平时的三倍,东西还难以入手。老子忙得累死累活,不过给的钱倒是平时的三倍。”他往旁边啐了口唾沫。

 

他的同伴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。他的身材并不高大,深色的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暗藏着一抹市井小人的狡狯,“Salvadore伯爵出手一向大方,三倍可够多了。有消息说国王陛下很快就要前往匈牙利加冕,这是伯爵最后一个讨好陛下的机会了。再说了。”他挤挤眼睛,“他最不缺的东西不就是弗罗林吗?”

 

接下去的对话就是粗俗不堪的了,Erik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情报,也不必再听下去。他拉低兜帽,从长椅上站了起来。他拨开那些抱着木箱到处走动的人们,再一次地隐没在了人群中。他走到西城门,看见了熟悉的装扮。他走上去,拍了拍同门的肩膀。

 

同门看见他之后显然松了口气,请求他护送自己到达另一边的市集,报酬是市内的Salvadore公馆结构图,他爽快地答应了。

 

一路上,他解决了三个士兵,全都是用袖剑刺入咽喉杀死。他捂住他们的嘴以避免他们发声引起更大的骚动,并将他们放倒在墙根,拖过木桶掩盖尸体,又找了些沙石掩盖血迹。在袖剑刺入士兵身体的过程中,他的手沾上了少许温热的鲜血,黏稠刺鼻,但他没有理会。自他十八岁以后,他手上的血腥味就从未淡去,杀人对他来说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。

 

同门在抵达目的地后热诚地向他表示谢意,并交给他想要的东西。结构图画在一张半新的羊皮纸上,有些地方因墨渍未干时就折叠图纸而模糊,所幸于阅读无碍。从图上来看,公馆的西北角有个不错的突破口。他回到波西米亚的联络处,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了负责人。负责人连连点头,取出Shaw的信物——他的爱鹰身上的一根白色羽毛——交给他。

 

Erik借着人群的掩护走到公馆附近,他看见了那个突破口的所在地。不过在进入之前,他要先解决掉附近房顶上的弓兵。

 

这次他选择了飞刀,不易被发现,比起袖剑近身刺杀来说要安全得多,但缺点是尸体容易滑下屋顶引发下方的骚动。然而这正合他意,多具尸体还能吸引守门士兵的注意,这样他也不必再收买小偷将他们引走。

 

Erik身后死去的弓兵以一种古怪的姿势扭曲着,因着房瓦没有滑落下去。他临死前的表情惊恐万分,眼睛大睁,仿佛看见了恶魔即将要将他拖入地狱。Erik心中对他并无甚怜悯之情,但他还是为他合上了眼睑,算是最后的慈悲。

 

Erik蹲在一个烟囱后面,看天色渐渐暗下来,开始呈现出一种迷人的葡萄酒色。公馆门口出入的宾客多了不少,衣香鬓影笑语连连,正是贵族晚宴的常态。Erik知道时机到了。趁着宾客大量进入的时机,他躲过守门士兵的眼线,翻过公馆的外墙,沿墙爬入西北角那个先前看好的小房间。

 

房内没有人,也没有点蜡烛,昏暗一片。Erik借着窗外的光线仔细打量这个房间,没有壁炉,墙壁上倒挂着幅精美的风景画,一侧有个书柜里放着很少的几本书,中央有一把舒适略旧的软垫扶手椅和一张矮几。这里看起来是读书休憩的地方,但是很奇怪。

 

Erik想先找个暗处躲起来,但这时门忽然毫无预兆地打开了,迎面出现了个穿着精致礼服的年轻小姐。她压根没料到这房间里有人,还是个戴着兜帽的不速之客。她下意识地就想呼唤仆从,可Erik比她动作更快,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入房间并锁上了门。她想要反抗,但那点力量在Erik看来和毫无反抗也没什么差别。

 

Erik把她拖到扶手椅上,袖剑出鞘顶着她的咽喉,压低声音道:“你可以说话,但你要是想喊人……”袖剑威慑性地往前伸了一点,她眼里的恐惧更为明显。Erik放开了他的手,袖剑仍然静止原处。

 

“你想要什么?”年轻女人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,艳丽的五官也隐隐有些扭曲。

 

“先告诉我你的名字。”

 

这一刻,她看起来诧异大过了恐惧,声音也有些隐隐的不满,“Angel Salvadore。”

 

这反应让Erik心生烦躁,他将手上的袖剑又向前压了压,“Salvadore伯爵的独女,没错吧?”

 

被袖剑这样顶着喉咙,Angel不由得因恐惧屏住了呼吸,先前声音中的不满消失得无影无踪,“是……是的。”

 

“乌拉斯洛二世今晚会出席晚宴吗?”

 

“你是说……国王陛下?”

 

Angel出口就后悔了,听他问到这个问题,她心里也明白他大概是什么人了,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。但是这名刺客并不容许她现在的沉默,只是抓住她的手更用了点力气,Angel因这剧烈的疼痛连连地倒抽冷气。Erik声音更冷,“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
 

Angel勉强从牙关中挤出话来,“……是的。”

 

Erik沉默了一会,手中的袖剑却分毫未动。在这无尽的黑暗中,Angel被吓得一动都不敢动,她能感到自己的背上已满是冷汗,心脏因恐惧而急速地跳动,咽喉处的一点冰凉时刻提醒着她,自己的性命被捏在这个喜怒无常的人手中。她的每一次眨眼,每一次呼吸,每一次心跳,都是这个陌生人的恩赐,抑或是残忍之前最后的仁慈?

 

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,每一秒都漫长得像是一年。房外传来渐响的人声,房内却沉寂压抑得让人窒息。在这无尽的沉默中,Erik终于开口,这几乎让她松了口气,“听着,我需要你做两件事。一,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这里。二,像往常一样做你的事情。明白了吗?”

 

Angel 深吸一口气,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,“我从来没有见过你。”

 

Erik让袖剑威胁性地擦过咽喉处的肌肤,然后收回袖剑。“很好,你可以走了。”

 

Angel竭力装出镇定的样子,试图用如往常一般优雅的姿态走出房间。就在她伸手去拉门把手的时候,一柄飞刀贴着她的手腕钉在了房门上,那冰冷的触感吓得她发出一声尖叫。门外很快就传来了仆从跑动的声音。

 

“Salvadore小姐,你是个聪明人。你知道该怎么做的。”

 

Angel很清楚,要是她不照着这个男人的话行事,下一刻就是她的脑袋被钉在门上了。国王陛下若是死了,与她又有何干呢?

 

她压下声音里颤抖的部分,打开房门,斥责女仆道:“你这个蠢笨的家伙,知道我要到这里,房间里却居然没点蜡烛,害得我差点被绊倒在地。快找人把房间收拾好了。”她的贴身女仆唯唯诺诺地应着,乞求主人的原谅,跟着她走下楼梯。

 

而另一个女仆听命走进了那个小房间,房间里窗户大开,被外面的月光照得很亮。房间里的东西丝毫未乱,只有夜风吹得窗帘猎猎作响。不知为何,女仆心里有些害怕起来。她整理好窗帘,又关上了窗户,并未注意到室内多出来的一个人。

 

她只注意到,不久之后,乐声响起,晚宴开始了。

 

Chapter 3

 

夜色已深,Salvadore公馆依旧灯火通明。Erik站在二楼的视野盲区,冷静地注视着着楼下的一片歌舞升平。贵妇们身上的珍贵珠宝在灯光下闪闪发亮,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酒香,回荡着初入社交的年轻小姐清脆的笑声。Salvadore伯爵和他的女儿显然是众人的焦点,贵族们围绕在他们身边,夸赞Salvadore小姐那出众的容貌和高雅的举止,吹捧晚宴的豪华和Salvadore伯爵惊人的财力。Salvadore小姐对这些话十分受用,但她谨遵父亲的教导,努力地不显出骄傲的样子,可实际上这十分可笑,可怜的Salvadore小姐毕竟没能听见背后那些尖酸刻薄的嘲讽。

 

Salvadore伯爵表现得与他的女儿截然不同,他只是敷衍地应付了几句那些努力和他搭话的人,心思显然飘到了更远的地方。他的右手在布料的遮掩下拨弄着腰间的念珠,口唇不出声地开阖着,他看起来似乎与四周格格不入。然而对于这种倚靠国王经商起家的人来说,和其他贵族私交甚笃并不见得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,毕竟国王陛下也算不得什么手腕强硬的人物,这样反而容易引起猜忌。

 

贵族们喜欢交流新近找的乐子,偶尔也能见到几个谈论政治的,然而那想法既天真又愚蠢,且残忍不带一点仁慈。而贵妇们讨论的话题永远逃不开流行的礼服式样,新到的首饰,还有儿女的婚事。Salvadore伯爵的妻子早逝,女儿亦是待字闺中,再加上家中可观的财富,尽管上流圈子中的人们并不见得有多待见,但若能搭上姻亲关系,那他们也是乐意之至。尤其是那些破落贵族,个个想着把Salvadore家当做重振辉煌的跳板。年轻的贵族小伙围着Salvadore小姐争相邀舞,不惜用上踩脚之类下作的手段,这情景看得Erik又好笑,又觉得可悲。

 

就在这时,传令官出现了,Salvadore伯爵登时喜形于色,连脸上乱蓬蓬的黑胡子也跟着他跳了起来,等待已久的Erik也随之精神一振。

 

来了。

 

喧嚷的人声顿收,周遭陷入一种充满低语声的假象般的平静。人群自动为刚刚到来的乌拉斯洛二世让出一条路来,男士们退后一步行鞠躬礼,夫人和小姐们则是提起裙摆行标准的屈膝礼。隔着人群,Erik能隐约看到他是个多髯的老人。个子并不算高,身材因为年纪而显得有些臃肿,脸上还有些病色。他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让众人起身,随着他的动作,他层层叠叠的衣襟里有一个小小的红十字在不易察觉地闪着微光。

 

Salvadore伯爵迎上去,再次向他行了一个鞠躬礼,但幅度更小,显出他非同寻常的身份。“我尊敬的陛下。”他开口道,口气中有种不太明显的谄媚,“您能出席今日的晚宴真是鄙人的荣幸。”

 

“你的晚宴从未让我失望过,Rudolf。”波西米亚国王走向Angel,执起她的手背亲吻了一下,“Angel也长得越来越美了,‘波西米亚的宝石’光彩愈发夺目。你是这个国家王冠上最珍贵的明珠。”

 

“感谢您的称赞,国王陛下。”Angel因此红了脸颊,脸上鲜艳的红晕显更衬托出她的娇艳动人,身上自然而然地散发出少女鲜活的魅力,在场的年轻贵族都为此倾倒。没有人会再往楼上瞧上一眼,要知道这屋顶上是有弓兵时时巡逻着的。

 

乐声靡靡,撩人心弦。美景佳酿,佳人益彰。耳鬓厮磨的男男女女随处可见,不时有女子因着同伴谈论的趣事而轻笑出声,脚步因过量的酒精略显虚浮杂乱,但那眼睛却由着水汽更显迷蒙动人。与之共舞的男子被其吸引,只觉得这世上除了这双眼睛别无他物。暧昧不明的气氛弥散全场,让人不禁沉醉其中,然而刺客的眼神却是冷静如初。

 

一个国家的未来,竟是交于这些耽于声色的人们掌握的。Erik看着乌拉斯洛二世那双浑浊的眼睛,他的活力已经被长久的病痛带去多年了,

 

此时此刻,没人能想到竟能有一个圆球状物体从天而降,并在他们脚边爆裂开来,从中喷出大团白色烟雾。一时间,公馆里女人的尖叫,被踩中的痛呼声和呼唤卫兵的声音此起彼伏,场面陷入了极度的混乱。

 

乌拉斯洛二世也甚是惊慌,但他毕竟年纪大了,只能不太稳当地迈出几步,然而这对于刺客的后代而言什么都算不上,即使他真能跑出很远,刺客也失不了他的踪迹——刺客的子孙都有着鹰一样的视力。

 

紧盯着自己的目标,借助烟雾的掩护,Erik从二楼的栏杆上一跃而下,袖剑带着一点寒光,迅速没入了乌拉斯洛二世的胸膛!

 

倒下的老人因剧痛而蜷缩起了身体,当他看清刺杀者身上的纹章时震惊得双目圆睁:“Assassin!是你!你又来找我们了!”

 

在他艰难地吐出这几句话之后,他的嘴角承受不住地呛出一些血沫。Erik第一次发现,原来他脸上的皱纹已经这样深了。长年的病痛和忧愁早早地将衰老带给了他,现今致命的伤口折磨得他生不如死。Erik拨开他的衣襟,属于圣殿骑士团的红十字吊坠鲜艳夺目。

 

“ASSASSIN!你……是不可能阻碍我们神圣的事业的!我的兄弟……他们会代我完成我们神圣的……使命!人间……将会成为新的伊甸园!人类……因为我们……将会拥有更美好……更光明的未来!”

 

Erik怜悯地看着这个垂死的老人,声音近乎叹息,“活在幻想里并不意味着身处伊甸园,您觉得呢?”

 

老人嘶声道:“不!那不是幻想……!代价……!你会为你的罪付出代价的!”待他艰难地吐出这些话语后,他的身体也渐渐地停止了动弹。

 

Erik伸手合上他的眼睑,用腰间的洁白羽毛蘸了他胸前流出的鲜血,低叹道,“安息吧,陛下。”

 

烟雾散去之时,乌拉斯洛二世的心脏早已停止跳动。他双眼紧闭,脸上的表情依旧痛苦,胸口处溢出的血不仅浸透了衣襟,还在身边汇了一小滩。这悲惨的景象让公馆里充斥着尖叫和哭声,警报的钟声开始敲响,全城戒严。然而在那之前,Erik已经站在火药塔上俯视下方了。

 

夜风吹过,月亮重又出现,残缺得有些凄凉。迎面而过的风带来一丝寒意,却无从减缓因刺激而加速的心跳,不过带走他身上些许血腥味而已。他低头往下看,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是一个人。他只有一个人。

 

——刺客。

 

他想起当初导师对他说的那句话。

 

——我们行于黑暗,我们侍奉光明。

 

一声鹰啸过后,他已隐入黑暗之中。

 

Chapter 4

 

“大人。”有人清了清嗓子,以引起新任美因茨大主教的注意,“准备的时间到了,您该在一个小时后领导节日游行。”

 

听到这声音,站在栏杆边的年轻人吃了一惊,仿佛刚被人从睡梦中惊醒。他很快地转过身去,动作却仍然不失优雅从容——多年训练的结果。他出身高贵,又是Hohenzollerns家族中的佼佼者,因而能在二十八岁的时候就成为新一任的美因茨大主教。然而,他看起来真的太过年轻了,似乎上个星期才刚过完二十岁生日,仅仅是个神学院里轻松快活的学生,而不是这样一个重地的大主教,神圣罗马帝国的选帝侯之一。

 

他的声音平静柔和,不带有丝毫被打扰的烦扰,“我知道了,请你领路吧。”他的语调又是一转,换上一副与他的外表更相符合的活泼口吻,“顺便问一句,你是从什么时候也和那群人一样,大人来大人去的了?”

 

来人一本正经地回答他:“自您完成授职仪式那天起,大人。”

 

来人是Hank von McCoy,拉赫的主教。他与Charles是校友,也是多年的朋友。他伸手抚平白色法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,理顺身上红色的披肩,他今天也要以访问神父的身份参加圣血节游行。

 

Charles微笑起来,“遵守礼仪是很好,但我觉得在四下无人的时候直呼我的名字会更好。”

 

Hank颇为无奈地坚持道:“恕难从命,大人,这是礼仪……除此之外,您还是我的上级。”

 

“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关系。”Charles耸耸肩,毫不顾这个动作有多么失礼,“但是要是你实在难以克服的话,保持原状也并无大碍。”尽管他的语气平和,但还是能产生压迫感。

 

“好吧,我答应你了,Charles。”Hank终于向他屈服了,“但是只有在没有旁人的情况下。现在,你该做准备了。”

 

Charles与他一起走进城堡,石壁上镶嵌着的花窗是他的前任新修过的,上面精心描绘着圣经里的各个故事,他们两个穿过长而幽深的拱顶走廊,脚步声在这空旷中不断地回响。光线透过玻璃在地面上投出色彩艳丽的光斑,Charles从这些色块中穿行而过,明明暗暗,忽灭不定。他想着,和以前的生活多么不一样。

 

等他进入房间后,他脚下打磨光滑的石板也变成了花纹繁复的编织地毯。这种风格一直让Charles很不舒服,尽管他出身于富贵之家,但在修道院的学习和对天主的信仰使他习惯了简单到清苦的生活。

 

他停下来做了个手势,“Hank,你可以出去了。”

 

其实这是不合规定的,没想到Hank居然答应了。“哦,好的。”他的脸红起来,转身走向了房门,“东西放在那边。有什么需要就叫我,我在外面等着。”

 

等听到房门合上的声音以后,Charles深吸一口气,开始脱去身上黑色的长袍。他不得不承认,他有点紧张,即使他已经参加过许多次圣血节游行了,但他从未以主祭神父的身份主持过。对于一个大主教而言,他确实过于年轻了。美因茨作为德意志最繁华的城市之一,它的权力掌控者不得不提防来自四面八方的贪婪视线。权力间的互相倾轧总是不能避免,然而他不仅置身其中,而且还要推动进展。

 

比如,赎罪券的事。利益不仅仅是为他。

 

Charles拿起贴着胸口的红色十字吊坠,细细端详。这和主教权戒是他从叔父那里一并继承下来的,还有圣殿骑士的身份。他曾饱视过人民的苦难,同时他也相信他们之中的其他人确实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人民,但是以夺取他们的思想为代价,这代价是否过于高昂?

 

他举起盛满圣水的银水罐,将里面洁净清澈的液体尽数倾洒在自己身上,再用干燥的亚麻布将身体仔细擦干。本来还应有更多繁杂的步骤,但这里只有他一个人,那些琐细事务就统统略去了。主会垂怜全心信赖他的子民,并不因外在的形式而偏倚一分一毫。

 

他穿上镶嵌金边的白色祭袍,戴上沉重的饰有宝石的腰带和主教冠。他指根处的宝石权戒已被体温熨热,但Charles还是不习惯它的存在。这一切都宛如幻梦。他的授职仪式明明在一个月前就举行了。

 

他走过去推开门,Hank和其他神父在外面等着他。那里已有好些人面色不善,然而在见到他的时候,他们已调整为恭敬的神情。可是Charles看得出来,他们眼底深处是透出对他的不屑一顾的。他有些不满,面上却没有显露。

 

“时候已到,该出发了。”

 

Charles稍一点头作为回答。从圣彼得教堂到美因茨大教堂的路途不短,他需要保存体力。

 

在这一天,市民们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出家门,人群搡动着为这壮观的游行队列让出一条通道来。唱诗队走在最前方,为后面的队伍开路。他们的歌声清澈柔和,用拉丁文歌唱着圣经中基督牺牲的故事。孩童和市政官员紧随其后,还有骑着马的卫兵们围绕在队伍周边。修士和主教组成的队列簇拥着Charles,他穿着纯白色的法衣,捧着一个制作奢华的圣体龛走在中央,祝福着人群,祝福着这个城市。

 

“你们拿去吃罢!这是我的身体。”“你们都由其中喝罢!因为这是我的血,新约的血,为大众倾流,以赦免罪过。”

 

这经文都是用拉丁文唱出的,美妙的和声高低起伏,每一个吐字都饱含对主的虔诚。未受教育的市民和农民是无法听懂唱词的,只能跟着节拍随他们一起画着十字。但他们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,Charles看着他们那种粗野却真诚的笑容,内心也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
 

“耶稣,众望之喜悦,我心的安慰与鲜血。”“我因此不要叫耶稣离开,我的心灵与仰望。”

 

主啊,Charles在心中低叹道,您是否因为察觉到了我将要犯下大错,才将他残忍地从我身边带走呢?您是为何才不惩罚您犯错的子民,反将不幸带给无辜的人呢?

 

他都记得的,那么多年前的游行,时至今日仍然清晰如昨。在晚霞的光辉中,游行余下的快乐空气还在散播着,他们走在小桥上,内卡尔河在桥下静静流淌,水波粼粼,他看见两个年轻人对着他快活地笑。那样轻松愉快,那样不知忧愁。可是那样的日子已经离他很远了,而另一个人也已经被主召回了。

 

主是自然不会回答他的,只会为众生带去更灿烂的阳光,让他的信徒在这神圣的日子里享受更宽厚的仁慈,为他们带去喜乐和双眼的光明,福佑他们的灵魂。

 

“主教大人?”是Hank在轻轻地叫他,Charles这才发现自己走神了。于是他重又轻声唱着赞歌,捧着沉重的圣体龛,一步一步地缓慢地走在六月的阳光里。

 

 

Charles在圣器室里除下沉重的主教冠和腰带,有人过来帮他脱下主教袍。仪式耗尽了他的体力,他本想早早休息的,然而事情并未遂愿。他想起一刻钟前,他刚刚回到城堡中,正打算除去这些累赘的物什时,一个奇异的红脸男人突然拦住了他。Charles忍不住皱眉,但还是让他说了下去。

 

“von Brandenburg主教大人,我是由教皇陛下派来的人。”红脸男人的脸色严肃沉重,“我来是为了告诉您,波西米亚国王乌拉斯洛二世于不久前去世了。”

 

Charles知道乌拉斯洛二世,他也是圣殿骑士团的成员之一。虽然对他的身体和精神状况不佳一事早有耳闻,但Charles没想到他会这样早去世。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礼节性的悲伤,“我对此感到非常遗憾。”

 

红脸男人点点头,又道:“他是遇害而亡的,大人。”

 

Charles大吃一惊,“什么,竟会有这样可怕的事?是谁干的?”能突破重重包围刺杀乌拉斯洛二世的人,绝非等闲之辈。他能成功一次,自然能成功两次。

 

“是Assassin,大人,您知道的。”

 

Assasin,Charles心想,是那个一直在阻挠圣殿骑士团的刺客组织。他们要卷土重来了吗?

 

Charles开口问道:“你们抓到他了吗?”

 

“目前还没有。但我相信这是迟早的事。”

 

其实Charles并不怎么相信这套说辞,但也只能装作满意地点点头。他的剑术训练并未因成为主教而中断,或许能在防身上起些作用。红脸男人见他点头,又道:“教皇陛下叫我来提醒您,最近要小心行事。尤其是您刚刚授职不久,最易成为刺客下手的目标。”

 

Charles再次点头,开口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而那个红脸男人只是投给他意味深长的一瞥。

 

“保重,大人。”

 

Chapter 5

 

这几天正当雨季,大雨冲刷着德意志的土地,让Erik的马蹄深陷泥泞之中,从而大大拖累了行程。经过几天的车马劳顿,Erik带着信物回去向导师报告。当看到案台上那根暗褐色的羽毛后,Sebastian Shaw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他甚至还表扬了Erik。

 

“Erik Lehnsherr,我的孩子,我最出色的学生。”他看着Erik的眼神是欣赏而骄傲的,Erik理应对此感到自豪,但是他在很久以前就对这种眼神感到不太舒服了。这很奇怪,但是Erik不明为何。“我很高兴,你年纪轻轻就父母双亡一事并未对你造成任何负面影响。与之相反,这苦难使你的天赋发挥得更为出色,成为一个优秀的刺客。”

 

“感谢您的称赞,吾师。”Erik垂下头来,以示尊敬。乌拉斯洛二世的死前的话语仍在他的脑海中回响,他死去的时候,Erik对他确实是抱有怜悯之心的;然而现今,他只觉得是圣殿骑士那愚蠢的信仰欺骗了他,带领他走向死亡。即使没有他前去刺杀,他也终究会因为那不可行的念头凄惨地死去。

 

不仅仅是他,整个圣殿骑士团都会因为这种操纵人民思想的痴心妄想而亡。

 

“不过。”导师的声音将他从这沉思中惊醒过来,“你绝不可为这小小的胜利麻痹大意,破除圣殿骑士的计划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你明天便可以出发去下一个地点了。”

 

“谨遵您的命令,吾师。”本来一般到了这个时候,Erik就应该退下了,但是这时导师叫住了他。“告诉我这次行动的过程,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过。”

 

 

因为是第二天出发,Erik被允许在刺客塔里住上一夜。他走进自己的房间,里面就像他当年修道院的房间一样简陋,家具又盖上了一层薄灰。其实自他进入刺客组织以来,除开训练的第一年,他就极少住在这里,因为他总是在为各式各样的任务奔波,鲜有休息的时间。

 

他从破旧的书箱里找出一本半新的《论赎罪券与恩典的布道》,马丁·路德写的,他翻了好几遍。去年在威腾堡的大学教堂门口张贴《关于赎罪券效能的辩论》一事引起了轩然大波,贵族和教士竭尽其能地抨击他,为这侵犯了他们的利益,更为他们不同的阶层——路德不过是普通市民出身。

 

当时他还有任务在身,再加上拉丁文也有些生疏了,Erik只是粗略地把《关于赎罪券效能的辩论》扫了一遍。后来路德用德文写了《论赎罪券与恩典的布道》,他也就多翻了几遍。关于赎罪券一事,他确实赞同路德的观点——既然已经明白上帝的意思,就不需要问别人。

 

是的,被压榨的一方不可能永远被压榨下去,总有人要站起来。就算没有路德,还会有人提出对赎罪券的质疑,包括当年他和Charles也是这样想过的(“这是亵渎!这是为了金钱假借主的名义对他的亵渎!总有人会站起来推翻这一切的!”)。至于那位新上任的美因茨大主教……Erik觉得他过于急切和莽撞,手段不够巧妙。这件事恐怕会成为导火索,带来一些新的变革。毕竟,即使是他这样隐没在人群之中的人,也已经收到过不少新教徒的非法传单了。

 

所谓的异端被扼杀,拥有满腹才华的人穷其一生也难以出头,因为总有愚蠢的出身压制着他们。而那些出身高贵的贵族和主教,往往为奢靡所侵蚀,享乐成为生活的中心。但是钱财并非不请自来,自然只能向下层层压榨。到了现在,他们已经再次想要夺取他人的思想了。

 

人们确实在这沉重的空气下待得太久了。

 

天色渐渐暗沉下来,远处又开始隐隐有沉闷的雷声传来。Erik站在窗边,空气中潮湿的水汽黏腻在皮肤上让人不适。又要下雨了。

 

 

在刺客塔中的时候Erik总是睡得很早,大多数时候他都会做梦,梦的大部分都是他家人的死亡,极少部分是和Charles在一起的过往。而今天很奇怪,他梦到了自己以前进行的一个任务。

 

那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,当时他刚刚结束刺客训练不久,被导师派去了莱茵-普法尔茨的凯撒斯劳滕市。那时候快要到葡萄收获的季节,一眼望过去,都是浅绿掩映深紫。农田起伏平缓,作物已被收割得差不多了,但还未来得及全被运走,还有很多被整齐地捆好堆垛在田边。他走在田间的小路上,小麦新鲜的香气扑鼻而来,偶尔会有农民大声地和他打招呼,询问他究竟从何处来,这不知为何竟有些让他怀念。他想起他小时候会偷偷从家庭教师的看管下跑出来,躲到田地上疯玩一下午。运气好的话,他还能跑到熟识的农民家中,从主妇那里央来新鲜出炉的面包。虽然粗糙,但是香气四溢。这么轻柔和缓,像是剑术练习结束后力竭地躺倒在地时身上暖融融的阳光。

 

进入城市的时候他遇到了点小麻烦,城门口有不少士兵站着,检查进出之人的身份,不过他自有对策。不远处就有几个年轻的学生走过来,他们身着黑色长袍和软帽,轻便的紧身长裤,腰间的短剑在布料中不易察觉地闪着微光。他们指手画脚,慷慨激昂,Erik凝神听了一会,他们似乎在围绕马太福音第十章三十四节展开激烈的辩论。

 

离他最近的一个学生大声道:“主告诉我们追随他的道路注定是艰难险阻的,其间充斥着暴力、鲜血、牺牲,就如同主曾为我们做过的那样。‘你们不要想我来是叫地上太平;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——’”

 

“‘——乃是叫地上动刀兵。’”Erik不失时机地插上这句,引来对方惊奇的目光。他微微一笑,加入了他们的讨论。他年纪虽轻,却谈吐合宜,思维敏捷,常常能提出一些新鲜有趣的观点,很快便博得了这些学生的喜爱与尊重,顺利地混入了城市。

 

他想起从前他和Charles也曾为这句经文激烈地争辩过,Charles觉得这句经文是福音里最为奇怪的一句,主来到这世上是仁慈,是救恩,是以义替代不义,是对他堕落的子民的垂怜。他流出的鲜血将会赦免每一个有罪的信徒,他慈爱的光辉会感化每一个曾心存不义的心灵。但是在那个时候……

 

“要建立荣耀的国度,总会遇到阻碍重重,总会产生暴力斗争,总会有人作出牺牲。所以,在时机来临的时候,我们要尽快拿起武器,勇敢地反抗。”Erik脱口而出,但是Charles的脸上却写满了不可置信,他吃惊地瞪着Erik,就好像他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。Erik自觉失态,可他并不想说些什么话来补救这一失误。

 

Erik从来就是个激进的人,只是他一直都掩饰得很好。他渴望变革,他曾无数次地想起腐朽的教会对家庭的压迫,而这仅是因为自己的父母不愿购买赎罪券。而他也知道Charles并不显山露水的保守倾向,他虔诚而坚定,他的内心柔软而仁慈,总是希望能用谈判解决流血。他们如此奇妙地迥异,但他们还是能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内心的每一个想法,而他们亦有同样的理想,因而成为了最好的朋友。平时谈话的时候他们总会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敏感区域,但是长时间的累积终于引起了爆发。

 

“但是,Erik,我的朋友。”Charles缓慢地开口,神情同样严肃,“暴力并不能让人们的内心得到安宁,反而会将人带入更深的堕落的深渊。暴力斗争是需要的,但是在能和平解决的情况下,流血永远不会是我们的首选。”

 

那是Erik头一次如此鲜明地感受到他们之间的反差,很……难以形容,他的心沉甸甸地落下去,尤其是当Charles面容紧绷地吐出这些话的时候,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。他试图从Charles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来,但是没有,旁边的圣彼得手中高举着通往天国的钥匙面无表情,一脸漠不关心,又好似略带嘲讽。

 

看上去像是一个离别的预兆。虽然它后来成真了,却不是以这种形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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